余敬中 中國出海企業協作聯盟執行理事長

    2026年10月1日，瑞士冰川監測網絡（GLAMOS）與瑞士科學院冰凍圈觀測委員會聯合發布了最新的水文年監測報告。數據冰冷而殘酷：2025年10月至2026年9月，受冬季降雪嚴重不足及夏秋連番強熱浪的夾擊，瑞士冰川的總冰量再次劇減5.5%。這一消融幅度高居歷史第二，僅次於2022年的極值。

    面對高海拔地區永久積雪區失守、微型冰川批量消失的現狀，GLAMOS負責人馬蒂亞斯·胡斯留下了近乎絕望的評價：「在如今的氣候條件下，阿爾卑斯冰川從長期來看已無存續可能。」

    這絕非一次孤立的偶發災難，而是一場延續多年的生態撤退戰。回顧剛過去的五年，阿爾卑斯山經歷了有氣象記錄以來最為慘烈且密集的冰川消融潮。2022年高達5.9%的驚人消融量、2023年的持續失血，疊加2026年夏季極端高溫的猛烈推波助瀾，導致瑞士冰川在短短五年內整體失冰近20%。這一消融速率是20世紀90年代的三倍以上。更為致命的是，工業黑碳與頻繁襲來的撒哈拉沙塵將原本潔白的冰面染成灰褐色，極大地降低了冰雪反射率，進而引發了難以逆轉的「自我加速消融」反饋循環。

    在2026年這場夏季熱浪中，最令人膽寒的信號莫過於零度等溫線被一路推升至海拔近5000米的高度。在地理學與冰川學中，零度線意味着冰川的「生死線」。5000米的失守，意味着連歐洲最高峰勃朗峰以及阿爾卑斯山最大的阿萊奇冰川最頂部的「永久積雪區」，也徹底暴露在融化溫度之下。這裏本該是冰川通過新雪堆積、重壓成冰以實現自我修復與血液循環的「造血心臟」；而當熱浪直擊5000米高海拔，消融便直接發生在冰川的心臟部位，使其徹底失去了自我修養與再生能力，淪為純粹的消耗品。

    「心臟」停止造血的後果是毀滅性的。報告顯示，瑞士全境大量中小型冰川正在經歷斷崖式的解體甚至「摘牌」。過去數十年裏，許多面積較小的冰川雖然在萎縮，但在科學監測名錄中仍被視作完整的冰體；然而在2026年的這場暴擊下，瓦萊州與格勞賓登州的數十個微型冰川徹底崩解為零碎的冰塊與岩屑，喪失了冰川基本的流動性特徵。在GLAMOS的官方例行測量名錄中，這些冰川被正式摘牌剔除——這相當於科學界為它們開具了物理意義上的「死亡證明」。

    這種物理形態上的解體與消亡，正在徹底癱瘓阿爾卑斯山作為「歐洲水塔」的自然調節機制。作為萊茵河、羅訥河、多瑙河與波河等歐洲核心水系的源頭，阿爾卑斯山過去承擔着冬春蓄水、夏秋融水補給的關鍵角色。然而，當冰體規模遭遇毀滅性削減，這種自然的「水庫」功能驟然失靈，冬春暴雨成災、夏秋大旱斷流演變為歐洲大陸的新常態。

    自然秩序的崩塌直接傳導至歐洲的實體經濟與社會運轉，甚至激化了跨國地緣矛盾。德國媒體高度關注下游水資源分配與跨國水權撕裂的嚴峻局勢。作為萊茵河中下游國家，德國的工業運輸與能源命脈高度依賴上游的水量注入。隨着阿爾卑斯冰川天然調節能力的喪失，夏秋季萊茵河出現斷航級低水位已成常態，德國化工與重工業供應鏈屢屢癱瘓。為此，德國媒體頻繁發聲，聚焦上游瑞士與法國等國在乾旱季節強行攔截水庫蓄水以保障本國水電與核電冷卻，進而導致下游德國段無水可用的衝突。如何制定一套全新的、跨國界的地緣水資源配給協議，已成為德、法、瑞、意等歐洲核心國之間最棘手的政治拉扯。

    除了水資源分配之爭，實體經濟的各個角落也在承受重擊。羅訥河水溫過高與流量匱乏迫使法國沿岸核電站削減發電量；永久凍土解凍引發山體滑坡，多條高空纜車塔基鬆動，大量登山避難所被迫永久關閉。面對生死存亡的滑雪與旅遊產業，多國雪場甚至被迫在整個夏季耗費巨資，用特製的白色抗UV防曬毯包裹冰川殘體——這種「人工插管」式的高成本自救，不僅折射出商業社會的無奈，更暴露了應對手段的貧乏與脆弱。

    外界對於這份報告的解讀，早已超出了自然科學的範疇。主流輿論與國際觀察家普遍認為，馬蒂亞斯·胡斯那句「對阿爾卑斯或許為時已晚，但對極地還來得及」的警示，實際上是一份發給人類社會的悲情訃告。它宣告了全球氣候治理在指數級自然突變面前的嚴重滯後與退化。儘管《巴黎協定》確立了宏大的控溫目標，但在地緣政治碎片化、能源轉型陣痛與短期政客博弈的交織下，全球減排行動的推進始終呈線性緩慢狀態，遠遠落後於冰雪融化的幾何級速度。

    當科學界不得不被迫從「預警災難」轉向「記錄死亡」，人類在氣候危機面前的戰略陣地也隨之發生了苦澀的轉移：我們正從主動的「預防與遏制」，無奈地退守至被動的「適應與保命」。瑞士冰川的消融不僅是風景的終結，更是全球氣候治理能力退化的硬性指標。如果國際社會無法從阿爾卑斯的悲劇里警醒並重建具有約束力的全球治理秩序，那麼今天阿爾卑斯冰川所面對的「為時已晚」，明日終將成為整個地球生態系統的共同宿命。

    （作者：余敬中，中國出海企業協作聯盟執行理事長，原央視大型紀錄片《北極，北極！》總導演，聯合國未來地球計劃中國委員會委員，極地未來PolarHub理事。）

    頂圖：9月24日，在瑞士萊迪亞布勒雷山，工作人員使用標尺顯示減少的冰川厚度（航拍照片）。新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