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0日中午,香港會議展覽中心Hall1,一場名為「Translating Circularity: From Material Innovation to Community Impact(循環有道:從材料創新到價值共創)」的主題研討在ReThink HK 2026期間舉行。作為大會核心內容之一,本場50分鐘對話研討由官方支持夥伴——亞洲環保創新論壇(AEIF)策劃主辦,來自深圳、倫敦、上海、香港的可持續材料研究者、循環經濟學者、智庫與可持續研究機構代表同台,試圖回答一個「看起來簡單、做起來要命」的問題:怎樣把「循環」從會議廳里的概念,翻譯成改變設計、購買、丟棄方式的具體行動?
主辦方表示,亞洲消耗着全球一半以上的材料,也是近半個世紀以來全球材料使用增長的主要引擎,東亞及太平洋地區每年產生的城市固體廢物總量位居全球之首。與此同時,本地區也擁有最具活力的創新生態,真正缺少的是讓設計師、製造商、投資者、社區組織者及時找到彼此的同台機會。
材料:不是一個指標的事
NANOxARCH材料乘以設計創始人兼CEO雷雨雷把話題帶回最上游——選材料。她說,「什麼才算可持續材料」是客戶問得最多的問題,因為全球至今尚無被廣泛採納的統一共識。她給出的答案是「3×4可持續材料立體評價框架」:橫軸為材料全生命周期的四個階段——原材料、製造加工、使用、廢棄後;縱軸呼應社會、環境、經濟三個維度。她提醒,任何單一指標都可能騙人,再生含量超過50%不代表一定可持續。
2024年,NANOxARCH與清華大學美術學院生態設計研究所啟動研究,翻遍全球350多份文獻、標準與認證,並聯合SGS、華測、WELL Living Lab、碳阻跡及清華大學材料學院、生命科學學院教授審核,最終整理出《可持續材料設計導則》——21條可持續材料設計檢查清單,於今年7月發布,免費向所有人開放下載。
談「循環」,也要談「經濟」
倫敦國王學院可持續商業中心Emma Fromberg博士將話題引向更深一層:談循環,也要談經濟。她觀察到,很多循環舉措仍可能是掠奪性的、有污染的、不可持續的。問題在於,人們很少質疑經濟本身如何運轉,幾乎把它當成自然力量,但經濟其實是人類自己發明的,因此可以改變。
她的路徑是從自然如何組織自身中尋找靈感,並基於博士研究開發「自然手冊」(Nature’s Playbook),正在開發包括中文版在內的國際版本。她認為,自然之所以有韌性,是因為從不把效率擺在一切之上,總有一些冗餘存在,而冗餘恰恰創造了韌性。「每個人都懂自然,哪怕在城市裡長大,那些直覺性的智慧也會自己浮現。」
政策:香港可做循環政策試驗場
主持人楊松穎博士把問題拋向政策:香港現行措施夠不夠推動循環經濟?香港大學賽馬會環球企業可持續發展研究所高級研究經理王藝丹先報出「成績單」:「綠在區區」社區回收網絡鋪遍全城,政府設定55%都市固體廢物回收率目標,生產者責任延伸計劃逐項推出。香港MSW回收率已從2020年約28%提升到2024年約34%,但離55%仍有長路。
她坦言,自己就是例子:回收站離家只有幾個街區,可累了的時候還是會把垃圾混在一起扔掉。高密度、快節奏城市裡,缺的不是設施,而是「輕推」人們的那一下。她提出本場最具政策想象力的主張:香港體量比北京、上海小,反而適合做新政策試驗場,與學術界合作驗證政策可行性,成功可成全球樣板,不成功也是大膽嘗試。她還指出,ESG披露中循環相關指標少得可憐,範圍三排放可能占不少行業總排放的90%,卻恰恰披露最少。主持人補充,本次大會提供可重複使用杯子並有專門供應鏈處理,「回收也許並不是最好方案」,重複使用體系同樣需要政策激勵。
系統問題,沒有單一元兇
上海浦東益科循環科技推廣中心主任張淼帶來落地視角。她拆解「再生材料為什麼更貴」:一隻飲料瓶,瓶身是PET、瓶蓋是PP或PE、標籤可能是PETG,還要清洗殘留物,收集、分選、清洗每一步都在加價。解藥不在下游,而在上游設計——「如果一開始就設計得極難回收,回收成本必然很高。」一件100%聚酯紡織品,回收起來就容易得多。
她以紡織品回收為例:上游已有舊衣上門回收,中游分選仍大量依賴人工,自動分揀正在補位,再生工廠端已出現把棉和滌綸分開回收的技術。但品牌和設計端大多仍只考慮好不好看、賺不賺錢,很少考慮易回收;消費者端仍有人誤認為再生材料低質量、有害。「技術跟20年前完全不一樣了,它是有品質保障而且安全的。」
設計師是槓桿,客戶是扳手
雷雨雷分享了她與一家700餘人室內設計公司的合作。她把客戶動機歸納為三條:用材料講出更好的可持續故事;呼應ESG戰略、衝擊LEED或WELL認證更高評分;以及競爭對手在做,所以要跟上潮流。2023年起,NANOxARCH與國內頭部室內設計上市公司矩陣股份展開深度戰略合作,先調研選材數據,再做設計師訪談,用兩年建成線上線下混合內部選材系統,把材料展廳與AI平台連接,每類材料同步準備20多項呼應客戶價值的指標。過去要花幾周準備的客戶匯報資料,現在最快10分鐘生成。2026年一季度,雙方在上海新開總部辦公空間實測:使用9大類可持續材料3361平方米,減排約41噸,隱含碳降低7.18%。雷雨雷說:「關鍵不在於他們想不想轉型,而在於他們怎麼以簡單高效的路徑做到。」
歐洲是鏡子,不是答案
面對維修與延長產品壽命之問,Emma Fromberg先潑冷水:政策「沒有銀彈」。她以歐盟電動汽車電池法規為警示:要求新電池使用再生材料,但供給跟不上時,強行加壓只會製造摩擦。正面案例是生產者責任延伸(EPR):歐盟立法、成員國落地,法國尤為積極。法國家族企業BIC為打火機建立完整回收體系,不僅回收自家品牌,連別家品牌也收。她強調,圍繞把產品收回來建立文化必須循序漸進,政策應始終與企業互動、對話。
這場50分鐘,留下了什麼
散場前,每位嘉賓給出「帶回家的話」。張淼說:獲得一件東西前,先問自己是否真的需要;即使需要,也看看它生命終點能否被重複使用、維修或回收。王藝丹說:循環不能只靠一個人,站起來在現場找一個人開啟對話,他/她也許正是你循環事業里缺失的拼圖。雷雨雷說:不妨忘掉「可持續」,回到材料本質——本身就可以對入、對地球、對經濟都有益。Emma Fromberg說:把可持續看作一場創意挑戰、創新挑戰,而不是合規任務或負擔。
這場對話至少留下五樣東西:一套免費工具、一個可複製的轉型樣本、一條「香港作為循環政策試驗場」的政策主張、一個「循環不是任何單一環節的事」的底層共識,以及四句帶回家的話。主持人以「全社會方法」收束全場:「循環經濟不是一個個孤立的個人行動,而是一個人人參與其中的生態系統。香港正是這樣一個連接各方協同合作的好平台。」循環有道,答案就在設計圖上、貨架前、社區里,在每個人下一次伸手丟棄之前的那半秒猶豫里。(記者 黃鳳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