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聖孟子有段名言,凡讀書人便耳熟能詳: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這三十四字,字字如鑿,深深嵌入中華民族的精神岩層。
天意從不輕易託付,它要的是一副能承載滄桑的臂膀,是能撫慰傷痕又能揮寫春秋的一方巨擘——這臂膀需在絕境中淬鍊,這巨掌必經泥沙的砥礪。
於是,當大任降臨時,歷史總會選擇那些屢經磨練的智者:
舜躬耕於歷山田壟,掌中老繭疊映成仁政的紋理;傅說埋頭為人夯土築牆,掌中木杵餘溫尚存;膠鬲混雜於魚鹽市井,熟諳天地人心;管夷吾身陷縲紲,目光卻已穿透囚牢,照見齊國霸業;孫叔敖自雲夢澤的泥濘中走來,草鞋上還沾着治水的智慧;百里奚乞討於齊,並於楚市為奴,贖身的五張羊皮預示了一個時代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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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大地的低處、命運陰影的夾縫中走出,終將困厄的石磴,踏成通天的台階。
然而歷史的暗面總有異樣的迴響。與這般「動心忍性」的攀登相對的,是另一條看似鋪滿錦繡的「歧路」。歷朝歷代,多少機巧之徒,視憂患為畏途,將「苦其心志」曲解為「苦研媚術」,將「勞其筋骨」替換為「遊走權門」。 他們苦心鑽研的不是經世學問,而是上司的眉宇高低;鍛煉的不是扛鼎之力,而是曲膝的柔韌與諂笑的弧度。
於是,我們看見:
趙高指鹿為馬時那抹得意的奸笑,最終凝固在咸陽宮階前的血泊;
伯嚭在吳宮廊下精心編織的讒言,最終化作姑蘇城頭勒緊自己脖頸的白綾;
董賢在未央宮中以柔情換取玉璽旁的臥榻,那截斷袖在哀帝手中是恩寵,在新朝的風中卻成了他二十三歲生命的絞索。昔日的顧盼生輝,終在獄中化作一灘混着血污的泥濘;
……
他們的確也曾「增益其所不能」——精於算計,工於偽裝,深諳種種登龍之術。然而,當真正的歷史狂瀾襲來,這些精巧的「不能」瞬間便顯出其本質的「無能」。他們以巧智偷換天意,天意便以最殘酷的方式,收回短暫賜予的一切。 高台傾塌時,揚起的塵埃與昔日攀附時沾染的香灰,原來並無二致。
掩卷長思,萬籟俱寂。窗外星河垂野,恍若孟子當年在稷下侃侃而談時,那照耀過無數砥礪前行者與投機鑽營者的同一片天光。
原來,苦難是大地寫給靈魂的密信,唯有躬身勞作者才能破譯;而捷徑,往往是歷史精心布置的鏡廊——走進去的人,終其一生都在與自己的幻影追逐。那些從泥土、市井、困厄中生長出的生命,與山河同壽;而那些在投機與諂媚中搭建的空中樓閣,無論曾經如何金碧輝煌,終究在時間的風雨中,還原為史冊中的幾聲嘆息。
真正的「大任」,從未離開過大地。它始終在等待——等待那些甘願將雙足插入泥沼、將脊背彎向苦難,卻永遠將頭顱與心志,朝向星空與正道的人們。(王樹成)
頂圖: 躬耕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