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曆元年秋,五十六歲的杜甫站在夔州西閣的窗前。
江水在峽谷間奔涌,發出千年不息的轟鳴。這個秋天,他左耳半聾,牙齒落去一半,肺疾也在雨天隱隱作痛。
「爺爺,您在看什麼?」九歲的孫子仰頭問。
「在看一場跑了五十六年的長跑。」杜甫的目光越過江面,投向霧氣迷茫的遠方。
第一程:洛陽的起跑線
開元二十三年春,洛陽天津橋畔,二十四歲的杜甫寫下《望岳》。
那時他剛結束齊趙漫遊,眼中儘是「造化鍾神秀」的豪情。京兆杜氏之後,祖父杜審言是「文章四友」之一,七歲詠鳳凰,九歲書大字——在文士的賽道上,這是條令人艷羨的起跑線。
然而就在那年秋天,他赴長安應進士試,落第了。
長安十年,他「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困居在城南少陵原的破屋裡,看着同齡人一個個登科入仕,而自己還在「賣藥都市,寄食友朋」。
起跑線只是發令槍響的位置,真正的賽道,要從槍響後才算起。
第二程:亂世改道
天寶十四載冬,安史之亂的馬蹄踏碎了大唐所有人的賽道。
四十四歲的杜甫從奉先趕回長安,迎接他的卻是淪陷的都城。他被叛軍所俘,囚於長安。次年春,他放眼「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國度,胸中再沒有「會當凌絕頂」的豪情。
至德二載四月,他冒險逃出長安,「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被授左拾遺。這是他離政治理想最近的一次——然而僅僅三個月後,因疏救房琯,觸怒肅宗,他被貶華州。
乾元二年秋,四十八歲的杜甫棄官西行。在從秦州到同谷的流亡路上,他寫下「奈何迫物累,一歲四行役」。

四十八歲的杜甫棄官西行
當賽道被戰火烤得變形,起跑便不再重要。所有人都步入同一條崎嶇的山路——唯一的區別,是執着和耐力。
第三程:夔州的補給站
大曆元年到三年,夔州成為杜甫人生馬拉松的補給站。
都督柏茂琳照顧他,讓他代管東屯公田。他在瀼西買了果園,在濮溪畔建了草堂。這兩年相對安定的時光,像長跑中途的水站——他在這裏喘息,回望,然後繼續前行。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五十六歲那年的重陽,他獨自登上白帝城外的高台。江風如刀,他看到的是「無邊落木蕭蕭下」,聽見的是「不盡長江滾滾來」。
這兩年裡,他以兩天一首的勤勉,寫下四百三十多首詩。其中《秋興八首》追憶長安,《詠懷古蹟》反思歷史,《諸將》批評時政,《偶題》總結詩學。一個五十六歲的老人,在身體最衰弱的時期,完成了精神旅途上的最後衝刺。
馬拉松的勝負,從來不由起點決定,而重在中途的堅持,在最後十公里的韌性。
第四程:最後的衝刺
大曆三年正月,五十七歲的杜甫離開夔州,出峽東下。
臨行前,他在西閣的牆壁上題詩:「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既是詠諸葛亮,也是嘆自己。
接下來的兩年,他在荊楚大地繼續漂泊。潭州、衡州、耒陽……一葉扁舟,成為他移動的草堂;滿腔詩魂,是陪伴他唯一的行囊。
大曆五年冬,五十九歲的杜甫病逝於湘江舟中。臨終前,他讓兒子讀他最後的詩篇——那些揮灑在破碎紙片上的筆墨,為一代詩聖的亂世長跑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沒有功成名就,沒有衣錦還鄉。只有一葉扁舟,和滿船詩稿。
終點之後
一千二百五十年後,我在成都杜甫草堂的柴門前站立。
秋雨落在茅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夔州的江聲穿過時空。
展廳里,杜甫的生平年表在牆上延伸:24歲漫遊齊趙,35歲困居長安,44歲遭遇安史之亂,48歲棄官漂泊,56歲到達夔州,59歲客死湘江。
我恍然明白:這何止是他的身世年表,更像是一場馬拉松的配速記錄。
起跑時,他在洛陽的春天,以為終點是長安的殿堂。十公里處,他困在長安的冬日,發現賽道改了方向。半程時,他在亂世的硝煙中,適應了在瓦礫上奔跑。三十公里處,他在成都的草堂喘息,積蓄最後的能量。最後十公里,他在夔州的江聲中衝刺,把所有的痛與悟統統化作詩行。
而他真正的終點,是在去世後的第一千二百年——當他的詩被譯成三十多種語言,當「詩聖」的稱號穿越時空,當每個在困境中前行的中國人,都能在他詩句里找到共鳴。
暮色降臨草堂時,一群中學生背着書包走過。他們念着「兩個黃鸝鳴翠柳」,聲音清脆如初春的鳥鳴。
我想起杜甫七歲時詠鳳凰的那個下午。那時他以為,人生是一場看誰先衝上雲天的比賽。他不知自己將用一生證明:真正的鳳凰,不是在起點就展翅,而是在漫長的飛行中,哪怕折翼,也要用滴血的雙翅,划過最暗的夜空。
起跑線只是槍響的位置。而人生這場馬拉松,贏的不是起跑最快的人,而是一直堅持到最後還在跑的人;不是跑道最平的人,而是把崎嶇跑成風景的人。
秋雨還在下,打濕了草堂的柴門。那扇門曾為一個遲到的奔跑者敞開,如今卻引來難以數計的後來者——無論你從哪條起跑線出發,無論你的賽道多麼崎嶇,只要你還在堅持,夔州的江聲就會在某個秋天,與你心中的秋聲同頻共振。
古往今來,世間分門別類的長跑比賽從無間斷,但都沒有統一的起跑線,但設定的標準總是:堅持,過程和目標。
不論長跑短行,人生本無捷徑,靠投機取巧有時甚或得到短暫驚喜,但不走正路僥幸獲取的輝煌終將遭到加倍的懲罰。(王樹成)
頂圖:杜甫站在夔州西閣的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