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安生
進入2026年以來,韓圜兌美元多次刷新全球金融危機後新低,成為亞洲表現最疲軟的貨幣之一。7月1日盤中,韓圜一度跌至1559.10韓圜兌1美元,創下2009年3月以來最低紀錄;年初至今累計貶值逾8%,在亞洲主要貨幣中表現墊底。這一輪貶值並非孤立行情,而是美元強勢周期、資本外流、貿易摩擦與國內政局多重因素相互強化的結果,也折射出韓國作為高度開放經濟體在本輪全球金融波動中的內在脆弱性。
韓圜走弱已持續近三年
把時間軸拉長,韓圜這一輪走弱已持續近三年。2024年全年韓圜累計貶值約14.5%,為2008年以來最大年度跌幅,其中第四季度的動蕩尤為劇烈——12月單月貶值5.6%,在G20貨幣中除俄羅斯盧布外跌幅最大,直接誘因是12月初戒嚴令引發的政壇巨震。進入2025年,匯率在1450一線反覆拉鋸;今年3月中旬跌破1500心理關口,6月5日盤中觸及1560,正式進入「1500新常態」。
韓圜之所以表現如此狼狽不堪,主要來自四重壓力相互強化的結果。
一是美元周期的外部擠壓。美聯儲自2022年啟動激進加息後,美元資產收益率優勢持續吸引全球資本回流。今年5月美國非農新增17.2萬人超預期,市場對美聯儲年內再度加息的概率一度升至60%以上,美元指數獲得支撐,美韓利差繼續壓制韓圜。二是資本外流形成「拋售—貶值」負循環。韓圜是典型的敏感型貨幣,外資撤離直接放大跌勢。今年上半年,外資在韓國綜合指數(KOSPI)累計淨賣出148.3萬億韓圜(約合1080億美元),創歷史同期最高;僅5月單月淨賣出就達47萬億韓圜。與此同時,韓國散戶持續加倉美股,海外證券投資規模擴大進一步推高美元需求。外資每賣出一筆韓股都需將韓圜換美元匯出,韓圜越弱外資越傾向避險離場。三是出口導向模式承壓。韓國經濟對半導體、汽車、造船依賴度高,而美國對韓關稅威脅懸而未決——今年1月特朗普宣布將原15%的對韓對等關稅上調至25%,覆蓋汽車、木材、製藥等品類,令出口前景蒙陰。不過,值得注意的反差是,今年一季度韓國經常收支順差達737.8億美元,按年激增近四倍,說明基本面並未完全失速,韓圜走弱存在「超調」成分。四是國內政治不確定性未消。2024年12月戒嚴令與後續彈劾風波嚴重壓制經濟情緒,韓國央行已將2024年第四季度增速預期從2.2%下調至2.0%至2.1%區間。
韓圜的持續貶值帶來了一系列連鎖反應,並進一步對韓圜貶值形成更大壓力,從而令韓圜貶值形成惡性循環。韓國央行在《2026年貨幣信貸政策運營方向》中預警,韓圜貶值將推高進口價格,CPI或從此前預期的1.9%上修至2.1%至2.3%。消費者信心已現下滑,而內需本是韓國復蘇的關鍵引擎。資本市場則出現罕見的「強股市、弱貨幣」背離:KOSPI上半年暴漲101%,居全球主要股指之首,但外資卻在瘋狂拋售。這種背離的本質是——AI芯片行情推升股價,外資獲利了結後匯出,反而加劇韓圜拋壓,韓圜越貶外資越賣,形成自我強化的閉環。
韓圜處貶值壓力與修復動力拉鋸
面對貶值,韓國財政部與央行多次聯合表態「不會容忍過度波動」,李昌鏞亦直言「韓圜貶值幅度已遠超合理區間,與基本面嚴重不符。」操作層面,當局協調國民年金公團(NPS)啟動戰略性外匯對沖,曾推動匯率從1500下方短暫反彈至1430附近;同時擬提高韓圜無本金交割遠期(NDF)交易透明度,調查出口貨款延遲結匯等非法外匯行為。但很遺憾,韓國當局應對的政策空間有限。外匯干預消耗儲備,中長期反而加劇市場擔憂;貨幣政策則在「穩匯率」與「托增長」間拉扯——今年5月韓國央行維持基準利率2.50%不變,七人委員會中已有兩名異議者支持加息,央行將全年通脹預期從2.2%上調至2.7%,加息周期若開啟雖可撐匯率,卻會進一步壓制樓市與消費。
展望今年下半年,韓圜仍處在貶值壓力與修復動力的拉鋸中。壓制因素清晰可見:美聯儲降息窗口若繼續後移,美元強勢將延續;外資拋售韓股的慣性短期難改,KB證券預估「待拋籌碼或超過上半年」,韓圜短線或衝1580;中東地緣與韓美關稅談判亦是擾動項。反觀支撐因素則明顯偏弱:一季度創紀錄的經常賬戶順差、半導體出口韌性、以及若全球風險情緒改善後外資階段性回流,都可能給韓圜爭取喘息。但市場主流判斷並不樂觀——韓國投資證券經濟學家文多溫預計,韓圜下行空間可看至1600。對韓國而言,真正的考驗不在於1500或1600這個數字本身,而在於當「高匯率」逐漸成為耐受中的新常態,產業利潤、家庭債務與金融穩定這三根弦,哪一根先被綳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