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坡是湖南龍山縣城裏最獨一無二的老街,它不像普通的街道橫平豎直。它呈長長的石梯狀,是豎起來的時間刻度表。石階長到可以丈量孩童逐年拔高的成長,又可把一城的煙火流年在這兩百多層的石頭抽屜里珍藏。
古時候,南門坡這裏叫永安門,始建於清朝雍正十年。那時候,南門坡是通往縣城和出縣城的主要城門之一。兩百多級石階距今已有兩百多年的歷史,無數孩童曾經跑上跑下,一代代小孩坐在兩邊的石滑梯上雀躍嬉戲。從清朝到現在,天然的滑梯遊樂場幾百年磨得油亮發光。
翻開其中一個抽屜,90年代的記憶全都滑出來。
在那能看到一個留着分頭穿着白襯衫的小伙子提着行李搬上南門坡出去求學的背影。那是一個來自內溪鄉西眉峽努力考上大學的山娃子,年輕時候的父親就是從南門坡出縣城搭着大巴去往他鄉追逐夢想。回鄉定居後,我們一家住在離南門坡最近的時代商貿區。
南門坡長長的條形石階層層向上,是天然的階梯展示櫃。從我記事起,街道兩邊就擺滿了老手藝人的竹器背簍,竹篾的清香混着市井煙火漫開。
媽媽擅長女紅,買來的大背簍用燈芯絨的紅色絨布在背簍沿邊纏上一圈,背簍背帶上也要全部包好。半月形的鏤空背簍裏面鋪點海綿就不會硌屁股。那就是我的豪華移動座駕。爸爸把戴着虎頭帽的我放進一人高的背簍里,再放在石階上,一邊背條搭在左肩,一邊搭上右肩。就這樣,父親母親就用它背着我爬上南門坡去購物去趕集,而我就高高地去夠南門坡旁邊竹子做成的小玩意,趕集像過年一樣開心。
到了讀幼兒園的年紀,爸爸每天送我去南門坡最上面的民貿幼兒園讀書。他牽着我爬上階梯,我背着一個小的竹背簍當作書包,拽着爸爸,依稀記得南門坡那家姓晏的伯伯滿臉掛着笑容。每天他就坐在門口的木製小凳上,篾條一拉一扯的,背簍的雛形就出來了,倒扣在石階上繼續交織、變着花樣,有時候手上又變成了半個簸箕或者米篩……我和小夥伴們就在石滑梯旁忽上忽下,觀察着這些不同姓氏的魔法師。
那時候的民貿幼兒園就一個大鐵門,門裏還有一些滑滑梯之類的。記不清為什麼爸爸沒有按時來接我放學。我只記得我自己走出來打開了嘎吱作響的鐵門,沿着街道不知不覺就到了南門坡,走向我和小夥伴經常玩的石頭滑梯,我們叫它梭梭板。比幼兒園的好玩多了。我就這樣滑呀滑的,不一會兒就看見了爸爸。他跑上台階抱着我轉了好多圈,歡呼着—我的女兒自己找到回家的路了,怎麼如此棒這麼獨立啊。那個笑和那個飛起來的感覺珍藏在石階上幾十年,我的小背簍也跟着旋轉,飛躍在空中。明亮的色彩好像一輪小太陽。
拾級而上,南門坡的盡頭有幾家蒼蠅館子,青春期的我和同學們總會來這裏聚一聚。
好朋友家就住在南門坡的某一處拐角,我們就在樓下吆喝一聲,立馬就下樓自覺嘮叨蒼蠅館子聚餐。街道左邊的餃子店,堂食的門窄的只能一人通過,但是我們還是會一起湊錢點上三四籠餃子。水餃煎餃都要吃個夠,那裏的蔥花清湯也是一絕。右邊的麵館阿姨只要我們去了,知道每一個人的口味,我不吃味精他不吃辣椒都記得清清楚楚。她家女兒有時候幫忙擦桌子,有一次不在,我們詢問才得知,阿姨把她送出去學舉重了。她每天起早貪黑給自己女兒掙學費,一點也不覺得辛苦。因為龍山紅岩溪的龍清泉那一年拿到了世界冠軍,所以阿姨想着自己女兒也壯壯的,讀書不行對於舉重卻很有信心。那時候的我們也對於未來很迷茫,但是都堅信雙手可以改變世界,在南門坡聚一聚就充滿了溫暖的力量。

成年後石階變得越來越矮,好朋友也搬了家,南門坡沒幾步就爬到了頂。只有街道下方的老式理髮店和兩旁的竹鋪證明它依然沒變。
結婚的時候媽媽問我想要買哪裏的椅子,我領着她去了南門坡的鋪子,挑選了八張木頭椅子。老闆也拉家常說了很多祝福的話。那明黃的顏色總讓人安心。生了寶寶,婆婆問我去哪兒給女兒剃胎頭,我選擇了七十多歲奶奶開的理髮店,她的店依然還在南門坡的腳下,黑黑的門面牆上掉了漆,奶奶拿着理髮刀戴着老花鏡卻還是那麼自信。寶寶也果然沒有害怕,只是好奇地東張西望。寶寶讀了幼兒園,我專門帶她去買竹背簍。來到南門坡她盯着篾匠師傅很久,沒意思了就把簸箕罩在腦袋上,費力地搬動大大的米篩,拿着刷碗的刷子手舞足蹈。小背簍編織得越來越精緻了,裏面鑲嵌着五顏六色的篾條。看着讓人愛不釋手。

做完背簍,我牽着她繼續往上爬,女兒說石頭街好高好長啊。然後也是一屁股坐在梭梭板上,嗖地一下就滑下了一段又一段,樂此不疲。
石階還很長嗎?多希望它也能長高變長,這樣我們就能儲存更多屬於我們一代代的煙火故事。(記者:劉春林 通訊員:田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