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韓國釜山第48屆世界遺產大會上，「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成功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填補了「瓷」主題的空白。消息傳來，許多人的第一反應還停留在「瓷器遺址申遺」的固有印象里，但真相，遠比想像更為宏大。

　這不是一個窯、一座城的故事，而是一張跨越近百公里、縱橫十個世紀的手工瓷業「全息圖景」。從御窯廠窯址到高嶺山深處的礦洞，從昌江邊的古碼頭到蛟潭鎮連綿的窯柴山林——「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由5個組成部分、15組構成要素、45個遺產點位構成。考古學家看到的是一部「立體的陶瓷編年史」;而當地人更願意說：你看到的每一片瓷，背後都有一整座山、一條河、一群人。

　很多人不知道，景德鎮申遺的「劇本」改過好幾版。

　早期申報僅聚焦御窯廠單一古窯址，局限於局部考古遺存;隨着落馬橋、觀音閣窯址系統性發掘，高嶺、長嶺瓷石礦遺存全面調查，一套完整貫通千年的瓷業生態系統逐步浮出水面。2023年，項目正式定名「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申報視角實現質的躍升：從單一古遺址，升級為覆蓋原料、燃料、生產、流通、社群的全產業鏈系列遺產。

　從時間維度來看，跨越千年、從未中斷的產業積澱，正是這份遺產最獨特的底色。宋元時期，湖田窯融合南北技藝，燒造青白瓷，使景德鎮站穩全國產瓷區核心地位;元至明中期，「二元配方」與青花鈷料的應用，加上浮梁瓷局和御窯廠的設立，推動了制瓷技術的劃時代飛躍;明清兩代，琺瑯彩、粉彩相繼誕生，依託發達的水運網絡，景德鎮形成了覆蓋原料、生產到外銷的完整產業鏈，成為16至18世紀的全球手工制瓷中心。千年不間斷的產業層積，更是一部脈絡清晰、技術變革節點分明的完整產業演化史。

景德鎮青花瓷

　從空間維度看，綿延百公里、佈局有序的遺址群落，將千年瓷業的完整產業體系具象落地、有機串聯。這套體系依託全域遺存展開，整體形成「一鎮四區」五大核心板塊：高嶺、長嶺兩大礦區是整條產業鏈的原料根基，高嶺土更以「kaolin」一詞收錄進《牛津英語詞典》，成為全球陶瓷原料通用名稱;蛟潭窯柴燃料產區保留完整山林與水運遺存，支撐起「千年窯火持續燃燒」;鎮區瓷業生產中心是千年瓷業的核心樞紐，明清御窯廠、連片民窯作坊、行幫會館、各類祠廟沿昌江有序排布，集中完成制瓷、商貿、行業管理全部環節;湖田古瓷窯址完整保留宋元青白瓷產業遺存，記錄瓷業早期發展面貌，是景德鎮成長為世界瓷都的歷史起點。

蛟潭窯柴燃料產區：禮芳村窯柴山林及古建築群

　從「一捧土」到「一件瓷」，完整工序鏈條在此原樣留存。明代宋應星《天工開物》載：「共計一坯工力，過手七十二，方克成器。」至今，景德鎮依然能找到拉坯、利坯、畫坯、施釉、燒窯等每道工序的專職工匠。而全產業鏈遺存，則是其「完整性」最直觀的體現——上游原料與燃料、中游制瓷生產、下游商貿流通，形成全環節閉環。所有這些均被納入遺產保護，完整還原了「從泥土到瓷器出海」的生產邏輯。

《陶冶圖說》內頁

　遺存留存的不只是制瓷設施，還有完整的瓷業人文社群。除窯爐、作坊等生產遺蹟，會館、公所、祠廟等行業社會組織遺存也完整保留。景德鎮御窯博物院院長翁彥俊介紹，這裏既有本土瓷業信仰的佑陶靈祠、關帝廟，也有天后宮、清真寺、天主教堂，多元信仰建築並存，直觀見證瓷器海外貿易帶來的八方人群、中外文化交融。

　所謂完整性，絕非五大片區簡單拼湊，而是要素間環環相扣、不可分割的內在有機聯繫：沒有高嶺的土和長嶺的石，就沒有「二元配方」;沒有昌江和東河的水運，就運不出上億件瓷器;沒有蛟潭的窯柴，窯火燒不了一千年;沒有鎮區的生產中心，一切都歸零。

　而景德鎮這座城，也因這份完整性而真正「活」了起來。「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作為活態存續的產業遺產，持續吸引着陶藝手工藝人與「景漂」聚集於此。這裏不是隔絕煙火的靜態博物館，而是一座窯火不熄、創作不止的活態產業社區。物質遺存與當代手工技藝相互印證、共生共存，讓千年瓷都的文脈始終跳動不息。

景德鎮陶溪川藝術中心

　這麼完整且龐大的遺存體系，如何保護?

　遺產區1979公頃，緩衝區5545.7公頃，涉及礦山、古鎮、城區、河流、山林……管理難度可想而知。景德鎮給出的答案是「不搞大拆大建」，採取「微改造、輕介入」的方式。修繕老建築優先保留原住民生活痕跡，讓遺址融入現代城市生活。

　為了守護好這份珍貴的家底，景德鎮在2025年專門成立了瓷業文化遺產保護中心，下設12個保護站，組建了近百人的專業隊伍，同時打通了25個部門和4個屬地政府之間的協作渠道，形成了一套聯動機制。保護中心副主任程國平介紹，目前全市遺產點位都已納入常態化管護，不僅佈設了700多套物聯網監測設備，還配合高空廣角攝像頭和月度無人機巡查，對地質災害、水患、白蟻、建築風貌等各類風險做到了全方位掌控。這套精細化、科技化的保護管理體系，也得到了國際專家的高度評價。

　完整性，說到底是一種「在場感」：站在高嶺山的礦坑前，能看到景德鎮的起點;站在昌江邊的碼頭上，能看到它的脈絡;站在御窯廠的遺址上，能看到它的歷史厚度。而這一切，都在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里「完整」地呈現了。

　這種「完整」，是景德鎮之所以為「千年瓷都」的答案，也是它走向下一個千年最堅實的底氣。(記者 郭美勤 黃凌媛 賴惠琳)

　頂圖：景德鎮御窯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