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道德經》，至「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一句，不由陷入沉思。老子說這話時，大約不會想到，兩千多年後，「人貴有自知之明」竟成了尋常百姓口中的俗語。

　然而，俗語往往藏着最深的道理——正因為人人會說，反倒少有人真正能認清自己。「認清自己」，恐怕是天底下最難的事。

　由此，我想起戰國時的齊威王。

　鄒忌身高八尺有餘，形貌昳麗，他問妻、問妾、問客：「我與城北徐公孰美？」三人皆答「君美甚」。及至親眼見到徐公，鄒忌自愧不如。夜裡他輾轉反側，終於明白：妻美我，是愛我；妾美我，是怕我；客美我，是有求於我。

　這故事的道理很簡單，細想卻令人心驚。一個人發現自己被恭維包圍、被真相隔絕，是非常可怕的。更令人深思的是：倘若鄒忌沒有親眼見到徐公，他會不會一輩子都以為自己真的比徐公美？長相美醜倒也罷，再遇其他問題自己豈不是整日被陷入誆言假話的泥潭？

　認清自己，首先需要一面足夠坦誠的鏡子。而這面鏡子，又何其難覓。

　齊威王是幸運的，他遇到了肯說實話的鄒忌，更難得的是，他自己也肯聽實話。他下令「能面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齊國因此大治。

　但一個君王能做到這一步，其間要克服多少自尊與自負？那一聲「受上賞」背後，是無數次與自我的奮爭與較量。

　自知之明，同時也意味着能承認自己的欠缺。這同樣不易。

　漢高祖劉邦在這方面堪稱典範。他說：「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承認自己不如人，對於普通人已是難事，對於一個開國皇帝，更是難上加難。劉邦做到了，所以他能用天下英才。項羽做不到，所以連一個范增都留不住。

　說到不自知，我想起了李世民的的兄弟李元霸。這位隋唐第一條好漢，一對鐵錘八百斤，天下無敵。你看他的狂妄到了何等地步:「恨天無把、怒地無環」——若是天有個把，他便要把天拉下來；若是地有個環，他便要把地舉起來。這固然是演義誇張，卻道出了「不自知」的極致。一個人若覺得自己具有超強的能力時，離毀滅也就不遠了。李元霸最終舉錘罵天，被雷擊而死。

　晚清名臣曾國藩則走了相反的路。他一生最大的特點，便是「尚拙」。他說：「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敗。」他深知自己並非絕頂卓越，便以勤補拙。他的日記里，日日反省自己哪句話說得不對，哪件事做得不妥，甚至夢見別人升官而自己未升，也要記下來痛責一番。這種近乎苛刻的自省，常人做一日已覺辛苦，他卻做了一輩子。更難的是，他在平定太平天國後深知功高震主的危險，便主動裁撤湘軍。他在家書中寫道：「盛時常作衰時想，上場當念下場時。」這份清醒，實屬不易。

　說到底，自知之明之所以可貴，正因為它實在難得。人都願意聽好話，這是天性；人都容易高看自己，這是常情；人都容易在得意時忘形、失意時喪志，這是通病。齊威王、劉邦、曾國藩這樣的人，不是沒有弱點，而是他們時刻保持清醒，一次次地去發現、驗證和克制。而李元霸那樣的悲劇，即使到後世確也屢見不鮮。

　夜深了，我合上書卷，似乎明白了老子為什麼把「自知」說得那麼重——因為人這一生，最難的不是看清世界，而是看清自己。而一旦看清了自己，世界也就跟着清晰了。只是這條路，說易實難，夠我們走一輩子的。（王樹成）

　頂圖：人貴有自知之明（AI）